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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理发店

 2018/07/09/ 10:50 来源: 作者:庚申

  矿区远离城市,上世纪七十年代只有一家理发店,孤零零地杵在煤矿澡堂子旁边。店里也只有一位女理发师,慢腾腾地踱来踱去,为矿工剪出一个个圆滑呆板的平头。其实,她也只会剪这一种发型。矿工统一的平头,没楞没角,没喜没忧,一如矿工在矿区单调平乏的生活。我理发的噩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从我记事起每每都是被父亲强拖硬拽、恩威并施,才前往这家国营理发店,被深深按压在冰凉的铸铁转椅中等待理发的。那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女理发师想必早已厌倦了矿区每个平民的头颅,亦如她每天的午饭都是酸菜搅团一样,令她一点也打不起精神。父亲照例对她满脸讪笑,不断恭维,我自然是做不得声的。她过了许久才很不情愿地从里间火炉旁的椅子上起身,冷着脸放下手中的大茶缸,一语不发慢慢踱来,又在身边的工具抽屉中不断翻腾,半天还是不见动手。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我即将昏昏睡去的紧要时候,不知何时她已踱到了我身后,突然间她向我前方用力抖一下那块自投用以来从未清洗过的围裙,冷不防“啪”的一声爆响,一股冷风掺合着发屑、水沫扑面袭来,又随冷风纷纷落下,那块肮脏的围裙就盖在了我身上。但她横扫一切的气势,犹如她所拥有的神圣的国营人员的身份一样威严和肃杀,先自让我怯了三分,哪里还有睡意。接着,她会在我项后将围裙带勒紧打结,被前面理发人洗头淋湿的围裙,便严严实实地紧箍了我的脖颈,围裙冰凉湿腻,直浸肌肤,不觉就打了一个寒颤。加上脖子受限,呼吸不畅,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灵魂就又悄悄溜走了三分。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剃刀与荡刀布来回摩擦的声音,虽不急不慢,声音细小,但刀锋的寒光分明在摩擦声中不断闪烁、扩张,步步为营,声声紧逼,冷气森森、杀气腾腾的恐怖氛围便不断浓郁、深重,不觉间好似进入了屠宰场,不由头皮发凉,毛发倒竖,浑身惊出无数鸡皮疙瘩。待这三分精气被掠出躯壳,幼小的我想必就真如待宰的小羊紧闭了双眼,瘫作一团,到最后迎接剃刀的实际仅剩一口气了。

  这样恐怖的理发经历大人是无从感知的,但也正因此故,我的反复求救和奋力抗争也没能动摇他们继续“折磨”一个孩子的决心。这样恐怖的故事一次次重复上演,无疑会不断加深和放大心灵的恐惧,折磨稚嫩的神经,但同时也会强化抗争的本能和叛逆的勇气。当渐渐长大的少年终于有一天不能被大人顺利捉到手的时候,父亲终于妥协了。他忍痛用可以给我理发50次的大价钱买回了一把手推子,他说他要练习理发,不再强拽我去理发馆了。果然,其后在家中理发就顺利轻松多了。虽然围上围裙的时候照例会有恐惧感,但围裙的带子可以勒得松一点,有不舒服的时候也可以马上告诉父母,心中是有底的;虽然手推子的刀齿常常会夹了头发,被连根拔下,也疼得龇牙咧嘴,但总知道是坐在家人中间,断不会有杀头的恐惧;虽然父亲理发技术进步很慢,小平头一贯被开垦成一层层的“梯田”,总也不平整,但那时的孩子谁也不会过于关注谁的形象,即是被好事者就此讥笑几句,不过几天,疯长的头发也让那方“梯田”渐渐隐退消失了。父亲在我头上习练理发技术很多年,虽未出师,但他独特的作品每每被我顶着,出入校园班级,混迹小镇街头,直到读完高中。

  当我再度开始光临理发店的时候,矿区的国营理发店早已销声匿迹,那些早年拥有“国家”身份的理发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者采用什么方式谋生了,取而代之的个体职业人士如过江之鲫,铺天盖地占满了街道,他们已把头发的妆容事业折腾得朝气蓬勃、光怪陆离。你有时甚至会怀疑,小小矿区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脑袋供如此多的店家来操刀?不用说剪、剃、烫、染的理发手段和男女理发的款式如何纷繁、炫目、大胆和出人意料,也不谈店家的笑脸相迎、客去相送的温情服务,更不用介绍由理发拓展出的美容、美体、按摩等新业务,单瞥一眼满大街理发店的店名,就能一窥这项事业的繁荣和壮观。传统一点的理发师自然崇尚技艺,最期望店名能昭告自己手段之高明,技艺之高超,就有了“首艺”“顶剪”“根根精”“精剪刀”等等招牌;“剪吧”“剪爱”“剪梳坊”“一剪梅”等店名则明显流露了店家浓郁的文艺气息,每从门前经过,总忍不住要多瞅几眼店主,希望领略到他们骨子里的文化气质;个性一点的门店喜欢在耳熟能详的名字中喻含自己的特质,诸如“从头剪起”“顶头尚丝”“今日说发”“佳剪陈除”等等,挂这样的招牌果然会收到先入为主、不同凡响的广告效果;貌似舶来品的“梦丽丝”“发艺沙龙”“瑰丽丝”“玛雅造型”等等,还有其它带有外文字母的店名,自然都洋味十足,寻找国际化路子的目标十分明确;至于“最高发院”“瞎鸡巴剪”“飞发走丝”“无法无天”等等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店名,也堂而皇之挂在街上,亦没有见倒闭的迹象,真不知道这样的理发店会招徕什么样的客人。

  剃头匠在过去铁定是下九流的行当,与娼妓、搓澡、吹手等行当相当,没有多少职业吸引力。但今非昔比,理发师(现在多称作美发师)反倒是现代社会一个十分光鲜的职业。首先入职门槛不高,没有职业资格、学历要求,技能型工作,熟能生巧,多练习就可单独执业。再者,工作稳定,受人敬重。属千百年来未曾消亡的古老职业,现代社会依然能够与时俱进,蓬勃发展,前途光明,无失业之忧。其三,工作量饱满有保障。不论男女老少,达官贵人,凡夫俗子,三教九流,头发总会长长、长乱、长得自己不喜欢、别人看不下去,他们按时主动找你修理头发、联系业务,就像太阳落下去一定还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市场机遇,没有任何悬念。如果恰逢单位重大活动、庆祝庆典或家有喜事,大多数人还会打破惯例,提前把头发格外打扮一番,也算意外送上门一个大买卖。其四,职业没有风险,不用担心事故、灾害、伤害,除非杞人忧天。最后的一点才是重点,也是主要优势,理发师是高收入者。只要真心对待顾客,取得他们信任,特别是取得有闲有钱女顾客的信任,任何带有进口、高科技、高附加值噱头的美发手段都能卖出,收成自然不会差。但是若说理发师职业一点难度都没有,也不全面。高明的理发师最有科技含量的要求和素质,就是一定要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如果不能真正走入客人的内心世界,顾客缺乏起码的信任和认可,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外人捯饬呢?

  一次在一家理发店等待理发,排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士,他是那种谢顶得非常厉害的状况。我断定在“四周一圈铁丝网、中间一块溜冰场”的困难地方,理发师实在是没有文章可作的。但年轻帅气的店家,对他嘘寒问暖,循循善诱,硬是一步一步把自己宏大的“装修计划”成功推销了出去。实施过程中,他把他左鬓稀疏得能数得清的唯一一绺长发,一根一根仔细撩起,依然各种剪、吹、烫、染手段用足,各种膏、蜡、素、油美发护理剂用过,最后才向右梳倒,遮盖在脑门前。这样,真就有了一点“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思,算是当了门面。当然,流程繁琐,耗时不少,费用不低。其间,我也曾担心他仅剩的那一绺柔软的长发,实在经受不住如此豪华的“装修”折腾,意外脱落断掉,成了名副其实的“秃子”该咋办?但它们显然比我的想象强大,还是顽强地挺到了最后,一如它的主人般坚定和自信。终于完事后,看着此兄在理发师躬身相送下,抬头挺胸,满意而去,心中多少有点为他鸣不平。到自己理发了,便与理发师调侃:各行各业,均计件取酬,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似我等头发稀少者理应价格优惠,而浓密厚重者当价格上浮,方显公平。他则笑答,行有行规,你情我愿,公平买卖。若似你这般说,头发稀少者回家自己处理,或干脆削发受戒,无欲无求,不用花费,岂不更好?

  一语道破天机,其实,物质条件好起来的矿工,对美好生活奋不顾身的追求,才是矿区理发行业繁荣兴盛的根本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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