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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长上任

 2018/08/02/ 10:43 来源: 作者:汤礼春

  作者题记:这是我反映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真实故事,也是当时改革进程中的一个普遍现象。

  几年的宦海拼搏,关池终于调升了,他从汉源市副市长的位置升任到汉滨市当了市长。

  他踌躇满志地上任了,可上任的第一天,还没等他甩出三把火,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的小车快到市政府门口时,就见市政府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小车开不进去,他索兴下了车,只见一个银须髯髯的老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市政府办公大楼叫骂道:“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黑了良心,只为自己的官帽着想,就不为老百姓着想,

  看你们吹!吹!吹得老子们二个月都没发工资了,还在吹!你们有的是钱,当然不在乎,可老子们就靠那点薪水活命的沙!”

  旁边一些老年人也有在一旁助阵的,也有正跟围观的人群激昂地讲解的。关池以为他们是哪家工厂的退休工人,就上前询问,可问明白之后,大吃了一惊,原来这群老人都是一些行政事业单位的退休人员,那银须髯髯的老人原是市地方志的退休干部。

  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的工资不都是财政拨款么?难道这还有什么问题?来汉滨之前,他早就了解到汉滨是全省经济十强县市中的老四,全市人口不过五十万,去年财政收入就达2个亿,汉滨市的历任市长,市委书记都是干满三年后因政绩调升的。难道是有人趁他新上任之机来下马威,出他的洋相?关池的脑子顿时敲了个警钟,但他来不及细想,他先安抚了眼前退休人员激烈的情绪,并拍胸脯保证三天之内叫他们拿到工资,他们见新市长拍了胸脯,才堰旗息鼓地走了。

  关池一到市长办公室,尚未喘口气就赶紧叫来市政府办公室的胡主任,劈头就问:“你们的工资发没发?”

  “没有,全市所有的行政事业单位都巳二个月没有发了!”胡主任毫不掩饰地说。

  “为什么?”关池的嘴巴张成个大问号。

  “财政上完全是空的,市财政局长二个月前就递了辞职报告,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不是去年全市财政收入2个亿么?在什么地方把钱糊弄光了!”关池追问道。

  胡主任见关市长是个风风火火的脾气,干脆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关市长,反正你迟早会弄明白的,我就索兴直言相告吧!其实我们市去年真正的财政收入才8千万,但上报的却是2个亿。省财政厅是按上报的比例收缴的,这样一来,我市财政收入就所剩无几了,可以说,财政上月月是在靠借钱发工资,上个月,财政局长到处求爹爹告奶奶,但仍借不来钱,只好请求辞职了!”关池听了,如同全身泼了盆冰水,踌躇满志的心顿时凉了下来,他愤然道:“这样下去不说是坑老百姓,也是坑我们自己呀!前任领导也太……”

  关池气得直想骂娘,可他看了一眼尚不太熟悉的胡主任,又缩了回去。

  胡主任却毫不在意地说:“关市长,这也不是哪一任领导的责任,是历届市领导逐渐形成的。这七、八年来,我们市的经济一直在滑坡,工厂都不景气,可历届市领导都要有政绩,每年所报的产值,国民经济收入财政收入都逐年递增百分之二十,这样一来,亏空就越来越大,而历届市委书记也就因政绩调升了,至于留下来的漏洞就只有轮到下任想办法来补了!”说到这里,胡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关池,叹了一声说:“关市长,你的担子不轻呀!我市财政累计巳负债近三个亿了!我嘛,反正快要退休了,要超脱喽!”说完就告辞了。

  关池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那里琢磨起来,从胡主任刚才的话中,他感到了摆在面前的路是相当的严峻,要么,学前任市长一样,每年财政收入照递增百分之二十报,然后逼紧财政局长,照样想办法到处借钱来维持,只要能维持上几年,自己能调上去,就不管这市的三七二十一了,但群众照样也会戳自己的脊梁骨,骂自己祖宗八代呀!要么,就从自己这一代做起,事实求是地报财政收入,那样,省财政按比例提取的就少了,剩下来的钱就多一些,日子就相应好过一些,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否认了前几任市领导的政绩,而前几任市领导现在不是在省里就职,就是在地区市里就职,你否认了他们的政绩,等于煽了他们的脸,他们能不动怒吗?说不定随便找个岔子就能叫自己下不了台。关池觉得左也难,右也难,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好的道道来,思来想去,他下了决心,还是从自己这一任起,财政收入事实求是地报,即使得罪了原来的市领导,官当不成了,但起码不落群众的骂,抱着这个想法,晚上,关池迫不及待地找到刚从省里开会回来的市委书记鹿林。鹿林是汉滨市前任市长,也是跟关池一样,才调升的市委书记。关池一见鹿林,也顾不上寒喧,就直肠直肚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谁知鹿书记听了,却连连摆手道:“你呀,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幼稚!你也不想想,我们市前几任的领导难道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年年虚报财政收入的吗?那是地区市里每年分解下来的财政收入指标,而地区市里每年财政收入递增的指标又可能是省里分解下来的,我们如果否认上级分下来的指标,就说明没有工作能力,还不等你干上一年,上面就会叫你灰溜溜地走人。来接任的市长,市委书记还不是递增报财政收入的吗?关池呀,想透一点,我看我们还是照前任那样干下去,他们能干得下去,我们也能干得下去!我们总不会一辈子就在这个位子吧!按现在的干部政策,只要不犯错误,隔几年不就要挪个窝!”“现在财政上巳负债累累,维持下去难啊!”关池不好反驳鹿书记的话,只有摊开手作为难状。“那要靠你新市长喽!”鹿林笑眯眯地望望关池,不无亲切地说。我之所以推荐你来我市当市长,就是因为得知你是“省财大毕业的,同学在财政部、省财政厅、银行工作的不少,只要你这几年里想办法找他们筹借点资金,度过难关,我们俩也就双双高飞喽!”原来自己来汉滨市当市长是鹿书记打的如意算盘哪!关池心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从鹿书记家里出来,关池回到自己的住所,夜已经很深了,尽管他已疲倦之极,但躺在床上仍没有一点睡意,他仍在想摆在面前的路该怎样走下去,他知道中国的官制,市委书记是“一把手”,他不同意事实求是地报财政收入,自己既使有这种想法,也是白想的,看来,只有照鹿书记说的那样,一边想办法振兴经济,提高财政收入,一边四处借债来维持市财政了!唉!看来只有这样了!关池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地闭上眼睛,蓦地,白天在市政府门前叫骂的那个银须髯髯的老人又浮现在了眼前,好似正对着自己大声叫骂:“你们这些当官的只为自己的官帽着想,就不替群众的生活着想……”

  关池心里猛地一下震颤了,这样虚报下去岂不失去了民心,失去民心岂不要亡党亡国!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严重性,他再也躺不下去了,爬了起来,拧亮了台灯,铺开了一张稿纸,略沉吟了一会,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字:党中央:关于下面弄虚作假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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