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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终成塬上人

 2018/09/12/ 11:33 来源: 作者:石 颢

  太平盛世,恰似阳春,宛如仲秋,总让人觉得温暖。活盛世的我,逢年过节,就生到塬畔,冲长眠于子午岭西麓那条朦胧绿长梁的爷和奶报喜的冲动:“如今你儿孙不只成了塬上人,还过上了机收机播,无线通话;植保农药,机械喷洒;土地流转,按年收租;资金入股,坐地分红;出门务田,汽车一跨;网上销售,遍及欧亚;农闲充电,眼观天下的天堂日子!”爷和奶该能听到。躺在梁土里的爷和奶,一直在看着自己儿孙的,一定看到了自己活着时梦里都梦不着我们过的这现世好日子,当然还有我们对故园的叛逆,对从前乡村生活的颠覆。

  爷和奶走了,他们从他们父辈那儿继承而来,又留给我们的崖庄土窑故居,被我们一点都没留恋地抛弃了。五年不过,手提般疯长的草木,会同先前惧怕人的长尾巴山鸡、野兔、松鼠、麻雀、斑鸠、长虫、蚯蚓、蚂蚁、蝎子、蜈蚣、豹猫、麋鹿类大小野生,像五年前我们迁居平塬坳心砖瓦房四合院地方般鸠占鹊巢了。我想,爷和奶,尤其是平日言语金贵的奶,对这定是脸摊欣慰笑容。当然,崖庄土窑地方在,我的童年少年就在。

  奶的娘家在平塬大坳里,她在咽最后那口气的那刻,依然爱着娘家平塬大坳。在我幼时的碎片记忆里,被苦重农活折磨地挺不端腰的奶,爱跟爷埋怨爷的太爷。她缺劲欠力地冲爷发散:“你太爷能从山西洪洞走到这穷山岬岬,就不能再翻三条岭,上一面坡,把家按在塬大坳安?害得儿孙在这山岬岬出二骡子力!”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在深而阔大的土窑里发亮,腰弯的像站会挨斗四类分子的爷,边弯腰吸溜玉米糊汤,边回敬奶:“穷山岬岬有啥不好?出二骡子力归出二骡子力,却不整天饿个前心贴后心啊!”爷反打奶一钯,奶则禁了声。爷说的是大实话,家在平塬大坳的我的三个姑妈,不单隔三差五来我家借一升两升粗粮,还让她们的五个女儿都嫁到了山岬岬,不谋别的,只谋个吃饱肚子。

  爷和奶要挺端腰,压根儿就没那能够。爷打沟底往梁腰坪上家里挑水弯着腰,从梁洼地里往川道生产队打谷场背庄稼弯着腰,吆牛揭地,摇耧下种,踏耱耱地,砸田里土疙瘩,锄田里杂草弯着腰,割地里小麦、荞麦、谷子、糜子、豆子、胡麻弯着腰,打连枷,摇风车,往麻袋里装粮,把从生产队分得口粮往家里杠弯着腰,将喂肥的猪和伯父用扁担抬往塬上的公社生猪收购站缴售弯着腰。爷的腰从见日眼睛一睁,往黑地夜半地弯,弯惯了,弯着舒服,就想挺端也挺不了。

  奶是小脚,岁逾六旬后,便不再出生产队的工。她却没吃闲饭,家里家外活儿,都得她弯腰干。打扫卫生,她弯着腰。喂猪喂鸡,她弯着腰。毛驴拉石磨在磨窑里转圈圈,她往磨眼里拨拢粮食,将从两扇磨盘间泄出来的碎粉粮食往萝里盛,来回拉萝萝面弯着腰。在家里自留地里种菜、匀苗、施肥、拔草、捉虫、摘菜、洗菜、切菜,她弯着腰。和面、揉面、擀面、团馍、拉风箱烧水熟饭、往灶膛里续柴草,她弯着腰。补家人穿破衣服,纳鞋底,她弯着腰。腰弯得日子一久,她背上扣了锅,不弯腰咋行?

  生产队四类分子在批斗会上的弯腰,仿佛定格了爷和奶、父亲母亲、生产队社员(现在叫村民)对待土地的姿势。大人们犹如生来为个肚子得给苍天大地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虔敬态度请罪的。尤其正当午时的洼田里,他们的脚像被两颗钉子钉在田里,半天不见一动。火辣辣的太阳打在他们背上,粗布纽扣斜开门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湿透了。衣衫缓缓干了,背上则摊了块显眼汗渍,活似长活人五谷的洼地。

  爷下世十年后奶下世,其时村里中青人几乎都在外讨生活。他们中挣了钱的,不在城里安家,即在平塬大坳落户,山岬岬里的崖庄土窑大半闲置。奶离世前,跟年纪越了花甲的我的父亲伯叔说:“叫娃们都好好打工,攒了钱,都往平塬大坳安家,不要再守这穷山岬岬出二骡子力。”

  奶下世后的翌年夏里,易地扶贫搬迁和生态移民项目莅临,瞌睡来了遇枕头的我们五家人,一年不出,陆续搬迁大塬平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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